林默躲在黑沼泽边的芦苇丛里,一直等到月亮爬上天中央。芦苇丛还属于城西范围,人贩子和周屠的人肯定还在城西搜他,在这地方多待一秒,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。
“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……”他脑子里忽然蹦出这样的想法,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荒泽城东西两城的分界线。西城全是贫民窟和黑市,乱是乱,可搜起来也容易,这些贫民窟的人大多都不敢反抗,也不敢收藏逃犯;东城就不一样了,全是矿场主和富商住的地儿,墙又高院子又深,一个周屠还不敢搜这些富人的房屋,要是能混进去,躲在哪家院落,说不定反倒能躲开搜捕。
想好了就做,他借着夜色往东城绕,最后停在东城外的排污渠边。那渠水浑得象浆糊,有股子冲鼻子的臭味,林默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水的流向,发现顺着渠水是从东城向西城流的,如果钻进地下沟渠就能穿过城墙,通到东城里面。林默咬了咬牙,顶着臭气,趟进水渠中。水深过腰,污水顺着破衣缝往里头灌,身上的伤口被腌得火辣辣疼,他哼都不敢哼一声,只死死攥着匕首,眼睛盯着渠边的动静,生怕上面有人路过看见。终于,他走到地下排污沟出水的洞口边,心一横,钻了进去,里面又黑又臭,到处都是不知名的虫子,眼睛什么都看不见,只好水摸着黑前行……
约莫半个时辰,他才从排污渠的暗口爬出来,出现在一条石板巷子里。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,全是泥浆和臭水,看能不能找个地方清洗一下。他顺着排水沟往上走,幸亏是晚上,路上没有行人,不然他这个样子会吓着人的。大约走了一里多路,发现了另外一条水沟,虽然也是臭水沟,但比刚才那个排污渠清多了,他全身跳进去,把身上满是泥浆的衣服、头发都冲洗了一下,从水沟里爬出来,感觉没有这么臭了。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衣服脱掉,死劲拧了拧衣服裤子上的水,勉强穿上。
他无目的在巷子里走,突然闻到酒气和菜香的味道,见到地上堆着不少酒楼倒出来的剩菜剩饭,同样是垃圾,但跟西城那股子腐臭味比,这里可要好得多了,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。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只见两个穿灰短打的伙计推着泔水车过来。一人在抱怨:“快把泔水倒了,我们还要找王掌柜对帐。今天再拿不到工钱,我那婆娘又要骂了。”
另一人打趣:“那可不,你婆娘会把你踹下床,让你在地上蜷一夜,哈哈。”说话声越来越小。林默顺着两人走的方向望去,只见巷子尽头几盏红灯笼高高挂着,照得“醉仙楼”三个字格外醒目。
林默摸摸肚子,正咕咕叫;摸摸身上,又身无分文。他想,怎么才能先混口饭吃,这醉仙楼这么大,说不定还需要杂役?如能进去干活,不光有饭吃,还能藏身份。先熬过今晚再说,他找了好几个地方,总算在背街处找到个角落。“就这儿了。”他半蹲半躺,眯着眼打盹,不时坐起来调息,就这么过了一夜。
天刚蒙蒙亮,林默就守在醉仙楼后门。心中忐忑,盼着赶紧有人出来,又怕人家不收。门开了,一个伙计提着两个空水桶出来,象是要去挑水。想起昨晚那两个伙计提过王掌柜这个名字,林默上前问:“王掌柜在吗?我找他,有事儿想跟他说。”伙计上下打量他,见他穿得破烂,也没为难,朝里头喊:“掌柜的,有人找!”
很快,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走出来:“谁找我?”
林默赶紧恭躬敬敬行了个礼:“王掌柜好!”
“啥事?”王掌柜背着手,挺着胸,扫了眼他的破衣服。
林默声音有点发颤:“王掌柜,我挺喜欢醉仙楼的……想在这儿干活。我能吃苦,挑水、劈柴、倒泔水,啥脏活累活都能干,不偷懒!”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胸,表示有气力。
王掌柜盯了他一会儿,听着挺实在,正好现在酒店也缺人,就点了头:“那你先试试。挑水、劈柴、扫地、倒泔水,工钱没有,管三顿饭。丑话说前,敢偷懒耍滑、惹麻烦,我直接送你去见官差,听见没?”
林默连忙点头:“听见了听见了!谢谢王掌柜!我一定好好干,不偷懒不惹事!”
王掌柜转头对刚才那伙计道:“去给他找身旧短打换上,再跟他讲讲规矩。”
林默接过衣服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上,理了理衣角,总算不象逃难的了,还真象个伙计。
伙计领着他转:“规矩不多:每天卯时到,先挑满水缸、劈够柴,收工前把自己的地方收拾干净。”后厨、柴房、前厅,都跟他说清楚了。林默没漏一个细节,这是在林府当差养成的习惯。
看着灶台、碗碟,听着前厅的笑声,林默心里终于踏实了。这是他从林家逃出来后,第一次不用再担心“明天住在哪”“下一顿吃什么”,不用再东躲西藏、提心吊胆,第一次有了一个正经的活。他不禁感慨:这不就是当初他去枫林城时的梦想吗?枫林城梦想却在荒泽城实现了。虽酒店杂役身份低下,要干累活、苦活、脏活,但对他来说却无比珍贵!
天不亮,他就起来挑水,每次都把水缸装得满满的;劈柴的时候,不光劈得整齐,还按粗细分好整整齐齐堆在柴房里,连后厨掌勺的张师傅都忍不住跟旁人夸:“这小子比以前那些懒鬼强多了,不挑三也不拣四,吃苦耐劳,手脚麻利,眼里有活。很是不错,我就喜欢这样的小子。”
林默脑子活络,手脚又勤快,没几天就和醉仙楼后厨的师傅、伙计们处得象一家人。后厨的重活脏活,他从不含糊,总是抢在最前面。清理灶台油污这种没人爱干的活,他主动抢着干,从不计较多做少做。别人道谢,他只挠挠头咧嘴一笑,转身又扎进下一堆活计里。
后厨的人都知道,忙不过来的时候,喊“林默”准没错。张师傅刚要切菜,他已把磨好的菜刀递到手边;洗碗的老李头腰不好,他忙完自己的活就赶过去,接过抹布帮着擦碗;烧火的王大叔刚要添柴,他眼疾手快递上晒干的硬木柴;知道老李头爱喝淡茶,休息时他会悄悄泡上一杯温茶,端到老李头手边。一来二去,后厨上下没一个不喜欢这个少年。
醉仙楼的五位女堂倌,年纪都比林默稍长,林默见她们总亲切的地喊“姐姐”。他时刻留意到她们的难处:有姐姐端菜时盘子太重,他会顺手搭把手扶稳;有姐姐被客人叼难,他便机灵地找借口,“张师傅让我来问客官要不要加份小菜”,巧妙解围;逢着休息,女堂倌们做针线活缺个线头、找个顶针的,喊一声“林默”,他总能很快从自己的小布包里翻出来,那些都是他平时留意着,从后厨针线筐里顺手收好的。女堂倌们都把他当亲弟弟疼,有时从家里带了糕点、水果什么的,总会多留一份塞给他;见他衣衫磨破了,还会主动帮他缝补。
连前厅的伙计们都乐意和林默亲近,休息时总拉着他坐在屋檐下聊天,讲城里的新鲜事;有客人剩下没动过的酱牛肉、糖糕,也不忘偷偷留给他;提起林默,人人都竖起大拇指:“这小子,实在,跟他一起做事心里踏实!”
醉仙楼的伙计里,唯有一个叫孙二狗的,跟林默不对付。他比林默早来半年,好象跟二掌柜赵三还沾着点远亲,平日里总爱欺负新来的。见到林默这么受张师傅待见,这么得到伙计们喜欢,孙二狗心里就不痛快。他每月全靠当监工过日子,盯着伙计们偷懒,克扣点好处之类,却遇上林默这么个实在人,想找茬都没处下手。更让他不舒服的是,在林默影响下,别的伙计也勤快了起来,能抓到的把柄越来越少,于是,赵三给他的好处,也跟着少了。
一天午后,林默刚把柴劈好,孙二狗就堵在门口,斜着眼睛:“新来的,懂不懂规矩?搬完柴,地上的木屑咋整?想被扣工钱,是不是?”
林默不说话,转身就拿扫帚把木屑扫干净,装在箩筐里。可他刚弓腰准备把箩筐搬走时,后腰就被孙二狗狠狠踹了一脚,摔在柴堆上,手肘被木柴划了道口子,流了不少血。
林默忍着疼站起来。也不说话,转身就走。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活,能忍就忍。
可孙二狗不依不饶,又追到林默背后狠狠打了一拳。
林默转身抓住孙二狗的手腕,轻轻一拧。孙二狗一阵剧痛:“你敢动手?信不信我告诉赵三,让他把你赶走!”
“你还要怎样?”林默松开手,语气平静:“你要是再找我麻烦,我可以跟你去见王掌柜,把你平日里怎么私吞伙计的饭食,怎么故意叼难新人的事都抖出来。”
孙二狗没想到,这小子看着老实,却知道了他这么多事,顿时慌了。私吞饭食的事要是被王掌柜知道了,不光好处没了,说不定还被赶走。他不敢再罗嗦了,只能放句狠话:“你给我等着!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说完就灰溜溜地走了。
过了两天,醉仙楼来了位贵客,是东城最大的粮商刘老爷,点名要吃“泉水炖鸡”。这道菜的关键就是泉水,得用后山那口清冽的山泉水,孙二狗就向赵掌柜推荐林默,说林默力气大,挑水稳当,让他去给刘老爷打水最合适。还说:“刘老爷嘴刁得很,这泉水必须正午前取回来,晚了误了菜,掌柜的怪罪下来,咱们都担待不起。”
林默知道后山的路不好走,山脚下还有几条农户养的恶犬,经常攻击路人,不过这些都不是大问题,再加之自己有武功,应该不会误事,立即提着水桶就往后山跑。他紧赶慢赶,总算在正午前把泉水取回来了,没有眈误刘老爷的“泉水炖鸡”。
他刚进后厨,就见孙二狗慌慌张张地跑过来:“不好了!不好了!你的包裹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