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一步踏出,回到了熟悉的厨房。
时空转换的眩晕感瞬间被排骨汤的醇厚香气冲散。灶台上,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唱着歌,白色的水汽顶起锅盖,发出轻微的声响,氤氲出一片温暖的雾。
父亲宁致远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混合着肉香、葱姜与家常调料的气息,象一道坚实的锚,将他从幽冥的虚无中彻底拉回。他伸手,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砖台面,真实的触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
母亲林婉第一眼就望向窗户。窗外,是真实的、沉寂的夜空,几颗熟悉的星辰在不远处闪铄,亘古不变。没有扭曲的倒影,没有窥视的低语。她走过去,轻轻将窗推开一条缝,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入,吹散了厨房里过于浓重的暖香,也仿佛吹散了她眉宇间最后一丝阴霾。
宁默站在原地,耳中是汤锅的沸腾声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、以及父母平稳的呼吸声。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他世界里最稳固的“正常”。他想起幽冥深处的死寂与混乱,再对比此刻,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包裹了他。
父亲坐到餐桌旁,那份没看完的报纸还摊在原处。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微苦的滋味在口中漫开,却是无比的真实。
母亲拿起勺子,尝了尝汤的咸淡,习惯性地嘀咕了一句:“好象淡了点。”她转身去拿盐罐,动作自然,仿佛刚才并非从一场关乎存在本质的冒险中归来,而只是去楼下取了个快递。
宁默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。
他们带回来的,不仅仅是彼岸的碎片或地府的秘密。他们带回来的,是历经冲刷后,对这片人间烟火更深沉的眷恋。那至高的轮回权柄,此刻依旧寄存在这片方圆之间——在母亲调味的指尖,在父亲阅读的报纸,在他自己即将拧开的水龙头里。
它不再是一种需要恐惧或驾驭的力量,它成了他们守护这份平静的基石。
砂锅依旧咕嘟作响,星辰依旧悬于夜空。
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。
但一切,都已不同。
陈续闭上眼。
轮回殿的亿万星辰在他周身寂灭,过往执掌的秩序与权柄化作流萤,从他指缝间散尽。
再睁开眼时,他看见的是厨房顶灯柔和的光晕,闻到的是排骨汤的香气。
他曾是轮回之主,俯瞰众生如蝼蚁,看惯因果如织网。
然而,当他决定成为“宁默”的那一刻,浩瀚的神格如退潮般消逝。
那些属于“陈续”
但他带走了最珍贵的东西:
某个黄昏,他站在洗碗池前。水流冲刷着碗碟,夕阳通过窗格把他笼罩。
在某个恍惚的刹那,轮回的权柄曾向他低语,许诺归还那至高无上的力量。
宁默放下洗好的最后一个碗,用毛巾擦干手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万家灯火。
他曾是这一切的“主宰”,规则的制定者。
而现在,他是这万家灯火中,微不足道,却无比幸福的一盏。
陈续已成书卷中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而他,只是等着喝下一碗汤的宁默。
他选择了继续做宁默。
这不是失去,而是得到——
用无上权柄,换一个回家的黄昏;
用执掌轮回,换一碗温热的汤;
用陈续之名,换一声“小默,吃饭了”的呼唤。
窗外星辰亮起,与轮回殿的一般无二。
但这一次,他身在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