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只的陈续已如星烬般冷却、飘散。
而名为“宁默”的少年,正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、属于人间的、确切的温度。
那温度并不均匀。有些木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久些,还残留着些许暖意,像沉睡的猫科动物腹部的起伏;有些则始终阴凉,紧贴着地面,沁出泥土般的诚实。他的脚趾下意识地蜷缩,又展开,粗糙的木纹脉络清淅地烙印在敏感的脚底皮肤上,一种微小的、几乎要被忽略的刺痛感,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踏实。
窗外,是寻常巷弄的苏醒。送奶工的自行车铃叮当作响,邻居阿姨在阳台上抖落沾满晨光的被单,早点摊的蒸汽袅袅升起,模糊了行人的脸。这些曾被神性视角忽略为“背景噪音”的存在,此刻却象一首缓慢而坚实的叙事诗,一字一句地涌入他的感官。
他还活着。
不是作为幽冥的一部分,不是作为某种宏大叙事里微不足道的注脚,甚至不是作为那个背负着“默”之名的、沉默的容器。他只是“宁默”,一个刚刚从漫长得仿佛几个世纪的沉睡或死亡中醒来的少年,站在一间陌生而又莫名熟悉的房间里。
空气里有灰尘跳舞的味道,阳光穿过格窗,将浮尘照得如同金色的微生物,在缓慢地游弋。远处,隐约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,滋啦一声,是蔬菜被投入热油,随即,一股混杂着油脂香、葱蒜焦香和某种酱料醇厚气息的味道,蛮横而又温柔地穿透了空气,钻进他的鼻腔。
是烟火气。
人间的烟火。
他曾执掌幽冥,凝视过星辰的生灭,聆听过灵魂的絮语。但此刻,他觉得都不及眼前这一幕:母亲将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,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像清晨的薄雾。
“慢点喝,烫。”
母亲的手指掠过他的额发,带着肥皂与阳光混合的、朴素的香气。
这就是他穿越幽冥、挣脱神格也要回来的理由。不是为了不朽,而是为了这瞬间的、会腐朽的温暖。为了这杯会冷却的牛奶,为了这句会消散在空气里的叮咛。
他不再是陈续。
他是宁默。是会被母亲呼唤全名时心头一紧的宁默,是会在煎蛋的香气里自动醒来的小默。
下午,他翻出工具箱里有些生锈的钳子和钉子,开始修理那扇夜里总是吱呀作响的柜门。动作略显笨拙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。金属敲击的声音,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。
父亲端着茶杯路过,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只是过了一会儿,一杯晾温的茶水被无声地放在他手边的凳子上。
这就是他的宇宙新秩序。不再依赖于任何本源烙印,而是创建在一声呼唤、一杯茶水、一个无声赞许的默契之上。
黄昏时分,他散步到熟悉的街心公园,坐在那张漆皮有些剥落的长椅上。几个孩童追逐着足球跑过,带起一阵掺杂着草叶与尘土气息的风。他曾挥手间平息星海风暴,此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那皮球滚入灌木丛,引发一阵小小的、生机勃勃的骚动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,仰着头看他:“哥哥,你能帮我们捡一下球吗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微笑起来。
“好。”
他俯身,探手进灌木丛,将那个沾着泥点的足球捞了出来。递还给小女孩时,她脸上毫无保留的、璨烂的笑容,象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圈圈涟漪。
这感觉,比接受万千世界的朝拜,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盈。
夜幕再次降临,星辰依旧如约而至。但它们不再是需要他掌控或维护的法则光点,而是化为了纯粹的美景,如同床头一盏温柔的夜灯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的、压低音量的谈话声,象一首最好的催眠曲。
幽冥的权柄已然归还给永恒的寂静。
而他的世界,此刻正安稳地落在这个小小的、亮着灯的家里面。新的篇章,没有毁天灭地的危机,没有波澜壮阔的远征,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早餐、修理中的柜门、和一句“回家吃饭”的呼唤。
这平凡的一切,就是他穿越无边黑暗后,找到的最珍贵的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