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时间仿佛在宁家这套不算宽敞的公寓里凝固了。
宁默(陈续)的房门紧闭,再未打开。门内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,仿佛里面空无一人。但宁建国和林婉都知道,那个改变了他们世界的“存在”,就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后。
他们相拥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无法入睡,也不敢入睡。林婉的眼泪似乎流干了,只剩下空洞的双眼和偶尔无法自控的、身体本能般的抽噎。宁建国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后背,自己的大脑却一片混乱,试图在废墟中查找任何可以支撑的基石。
“他说的……保护……”林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建国,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该感到……庆幸?”她试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却失败了。庆幸什么?庆幸他们的儿子变成了一个……非人的存在?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?
宁建国沉默着。他想起儿子(他强迫自己继续使用这个称呼)最后那试图解释却又无比苍白的言语,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,以及那下意识后退的一步。那不是一个完全冷漠的、高高在上的“神只”或“怪物”会有的反应。
“也许……”宁建国艰难地开口,声音干涩,“也许‘默默’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只是……被那些东西……复盖了。”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,“他说他就是宁默,只是不完全是了。”
“复盖?”林婉猛地抬起头,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,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,“那和被带走,有什么区别?”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恐惧中掺杂了更深的绝望,“我们甚至不敢去敲门,不敢去问他饿不饿,冷不冷……我们怕他,建国,我们在怕我们自己的儿子!”
这句话象一把锤子,砸碎了宁建国最后一丝试图维持的冷静。是的,恐惧。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、最原始的恐惧,已经如同毒液,渗入了他们与孩子之间最根本的亲情纽带。
这一夜,客厅里的灯光亮到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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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天色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氛围中缓缓放亮。
阳光通过拉紧的窗帘缝隙,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束,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,也照亮了宁建国和林婉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憔瘁。
那扇紧闭的房门,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林婉挣扎着起身,习惯性地走向厨房,想准备早餐。她的手在触碰到冰箱门时,不受控制地颤斗。她该做几人份?那个房间里的“他”,还需要吃饭吗?
最终,她还是机械般地准备了三份简单的早餐,摆上餐桌。牛奶,煎蛋,吐司。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。
她和宁建国沉默地坐在餐桌旁,食不知味。目光,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门内依旧寂静。
就在林婉几乎要放弃,准备收拾餐具时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响动,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。
宁默(陈续)走了出来。
他依旧穿着昨晚那身小小的睡衣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看起来和平时起床后没什么两样,除了……那双眼睛。那黑琉璃般的眸子扫过餐桌,扫过父母紧张而僵硬的脸,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昨晚那场撕心裂肺的冲突从未发生。
他默默地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前,爬上去,拿起勺子,开始安静地吃那份已经微凉的煎蛋。
动作流畅,自然,象一个真正乖巧的六岁孩子。
但这份“正常”,在此刻看来,却比任何异常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。
宁建国和林婉屏住呼吸,看着他。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他睡得好吗?问他力量控制得怎么样?还是问他……到底是谁?
最终,林婉鼓起毕生的勇气,用颤斗的声音,试探性地问了一句:“默默……煎蛋……还、还合口味吗?”
宁默(陈续)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,抬起眼帘,看向母亲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林婉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可以。”他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,然后继续低头吃东西。
没有称呼“妈妈”。
宁建国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看出来了,这不是原谅,不是和解,更不是回归。这是一种……划定界限后的、程式化的应对。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,日常的表象可以维持,但某些东西,已经不同了。
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。
宁默(陈续)放下勺子,跳下椅子,看向宁建国和林婉,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:“今天,我不去学校了。”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“为、为什么?”林婉下意识地问。
“有事要处理。”他回答,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,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,“而且,学校暂时不安全。”
不安全?是因为他?还是因为会有别的什么东西找上门?
没等父母再问,他已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,在门口停下,背对着他们,补充了一句:“你们今天,最好也待在家里。不要出门。”
说完,他走进房间,再次关上了门。
留下宁建国和林婉面面相觑,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无力。
他象个家长一样,在安排、在保护他们。而他们,作为真正的父母,却连质疑和反对的勇气都没有。
亲情的裂痕,并未随着晨光愈合,反而在这种诡异的、表面平静的日常下,向着更深处蔓延。被动接受,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。
而就在宁默(陈续)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在城市某个隐秘的角落,异能局总部,一场关于他的紧急会议正在召开。同时,那片拆迁工地的地下深处,被宁默(陈续)以地府权柄强行镇压的混乱阴气并未完全消散,反而在某种残留的“坐标”引导下,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,向着四周渗透……
来自“过去”的阴影,并未因一次雷霆手段而退却,它们只是暂时潜伏,等待着下一次,更狡猾、更致命的侵袭。
帷幕之后,血腥而沉重的篇章,正一页页,无声地翻开。家庭内部的无声风暴,仅仅是这巨大旋涡边缘,最初泛起的一圈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