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那声泣血的质问,象一根烧红的针,刺穿了宁默(陈续)周身缭绕的幽冥壁垒,精准地扎进了他灵魂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石化、或被彻底归档封存的地方。
“把我儿子还给我……”
这三个字,不是对力量的控诉,不是对未知的恐惧,而是对一个被“取代”的、属于她的孩子的、最纯粹、最绝望的呼唤。
宁默(陈续)站在那里,幼小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。那双刚刚还映照着地府威严、漠视轮回的黑琉璃眸子,此刻清淅地映出母亲泪流满面、近乎崩溃的脸。那里面属于“陈续”的冰冷和浩瀚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,剧烈地动荡起来,泛起浑浊的、名为“痛楚”的波澜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是解释轮回的必然?是陈述守护的责任?还是保证“宁默”依然存在?
可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甚至……残忍。
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刚刚归于平静的幽冥之力,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隐隐躁动,一丝不受控制的阴冷气息自他周身逸散开来,客厅角落的一盆绿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焦黑。
“婉婉!”宁建国强忍着自身的惊骇与混乱,一把将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妻子紧紧抱住。他看向宁默(陈续)的眼神极其复杂,恐惧、陌生、还有一丝残存的、属于父亲的本能担忧——既担忧眼前这个“存在”会对妻子不利,也担忧这失控的力量会反噬这具年幼的身体。
“你……你先控制住……”宁建国的声音干涩发颤,他不懂什么幽冥之力,但他看出了儿子(?)状态的不稳定,以及那力量对周围环境的侵蚀。
宁默(陈续)猛地闭了下眼睛。
意识深处,忘川之水咆哮翻腾,试图淹没那突如其来的、尖锐的情感冲击。属于冥主的意志在强行镇压,将那丝“无措”与“痛楚”如同封印凶煞般,狠狠压制下去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眸中的动荡已被强行抚平,只馀下深不见底的沉寂,以及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看向紧紧相拥、如同惊弓之鸟的父母,看着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家,此刻却被他的力量浸染得一片狼借与阴冷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向后挪了一小步。
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,却是一个清淅的信号——他在拉开距离。
“妈妈,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强行抑制的暗流,“我没有……带走他。”
他选择了一个最直接,也最艰难的解释角度。
“我就是宁默。只是……不完全是了。”他试图查找能让父母理解的词汇,却发现这近乎不可能,“那些记忆,那些力量……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。就象……就象一个人长大了,会拥有新的知识和责任一样。只是我的‘长大’,来得……比较突然,也比较特殊。”
林婉伏在丈夫怀里,肩膀剧烈耸动,哭声压抑而破碎。她听不进去,或者说,她拒绝接受。
宁建国紧紧抱着妻子,目光却死死盯着宁默(陈续):“特殊到……不再是我们的儿子?”
这句话比林婉的哭泣更让宁默(陈续)感到一种钝痛。他沉默了片刻,黑琉璃般的眸子深处,那被强行压制的波澜再次隐隐泛起。
“血脉不曾改变,我依然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那个宁默。”他最终只能给出这个最基础,却也最无力的保证,“我依然会爱你们……保护你们。”
这是承诺,却也象是在他们之间,划下了一道无形的、由力量和因果构成的鸿沟。
保护者与被保护者。
而非,父母与孩子。
客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林婉压抑的啜泣声,和那盆焦黑绿植散发出的、若有若无的枯朽气息。
宁默(陈续)站在原地,第一次清淅地意识到,觉醒冥主之力,直面外界威胁,甚至与异能局对峙,都远不如面对至亲之人这破碎的眼神来得艰难。
这条路上,所谓的“无回头路”,不仅仅是力量与责任的不可逆,更是与平凡烟火、纯粹亲情的……永诀。
他周身那不受控制逸散的阴冷气息,终于被他以绝强的意志力彻底收敛。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得过分的男孩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他推开房门,坦然一切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彻底碎裂,再也无法拼回原状。
亲情的重塑,远比撕裂更为漫长,也更为……血腥。这帷幕之后的沉重,才刚刚开始显现其真正的分量。他看了一眼父母,终是转身,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将一室的死寂、泪水与无法弥合的裂痕,留给了客厅里相互依偎、却仿佛迷失在无尽寒冬中的父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