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两天,徐铭钰带着日本使团在太仓港换船,一路上没再停留。
回京路上,松平信明主动跟徐铭钰攀谈,打听天朝皇帝对幕府开海贸易令的态度。
徐铭钰对此也拿捏不准,只能模棱两可说道:“陛下仁德,只要日本方面愿意全面开海,那陛下应当不会随意干涉日本内政。只不过,以本官个人看法,幕府的海贸限令,到头来恐怕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松平信明无奈点头:“只希望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!”
海贸限令这种东西,本身就是自我安慰而已。
真要是大汉这边全面开海,幕府也跟着响应开放多处沿海港口那只是限制海贸交易量,对于那些商人而言,压根是管不住他们的。
毕竟,中日两国开海通商的消息一旦宣发出去,肯定会有数不清的大汉商人拉着货物蜂拥前往日本进行贸易。
日本常年闭关锁国,就连跟满清也没有半点官方交流,平日里能搞贸易的地方也只有长崎港一处,进行的还是受到严格双边限制的有限贸易。
对大汉在内的各国海商而言,日本就是一个等待开发,运过去货物就能稳赚不赔的庞大市场。
幕府要搞海贸限令,那就是在跟所有海商作对。
各国海商把货物拉来日本,总不能因为幕府的海贸限令,就把多出来的货物再原路拉回去,那得损失多少成本?
到时候的结果可想而知,幕啊的海贸限令必定迅速沦为废纸,沿海港口必然充斥大量走私活动。
走私这种现象,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,地方大名、各国海商,谁都不会嫌钱多的。
日本之所以能在此前遏制住沿海走私,靠的不是自己闭关锁国和海贸限令,而是满清这边乾隆主动配合闭关锁国。
东方最强大的帝国都锁国限制海贸了,幕府这才算是基本解决了沿海大名商贾走私乱象的问题。
只是基本解决,因为萨摩落还在利用琉球偷偷走私。
走私赚到的钱,一部分上供给了幕府,算是交了保护费了。
一天后,徐铭钰带着日本使团抵达南京。
看着眼前的雄伟巨城,包括松平信明这位主使在内,日本使团全体成员全都感受到了无比震撼。
日本跟中国已经一百五十年没有进行过任何官方的外交活动,就连官方文书都甚少通信,而且大部分还都是满清主动沟通,日本则表现的很冷淡。
因此,日本国内就连幕府这样的统治阶级,对于中国的了解也很有限,许多文书记载更是停留在当初逃亡日本的前明遗臣,所留下的部分遗作书籍。
现在看到真实的南京巨城,松平信明才发现什么大天守(日本最高建筑物)、江户町,跟天朝的南京城一对比,都是渺小的不能再渺小了。
下腊以后,看到南京码头地方的繁华,往来商船络绎不绝,还有不少码头苦力正在吃饭。
吃的居然还有米饭面条,米饭在日本可都是贵族武士才能食用普通百姓几乎都吃不起大米。
面条就更不用多说了,同样也是高档奢侈品。
江户时代,日本的武士阶级不能吃肉,最多就是吃点鱼虾海货。面条几乎就成了米饭以外,最有营养也是相对好吃的美食了。
甚至还有种说法,丰臣秀吉之所以能够快速统一日本,就是因为丰臣秀吉麾下的武士吃的是面条,而剩下那些割据的地方武士,他们吃的都是米饭萝卜干。
面条因为加了各种蔬菜,所以比单纯吃米饭萝卜干更有营养,丰臣秀吉的军队也就有更强的战斗力。
松平信明不禁感叹道:“天朝皇帝的国家,居然连苦力都能吃得起米饭和面条,能做天朝皇帝的百姓,果真是最幸福的事情啊!”
虽然松平信明是真心赞叹,但配上他那蹩脚的汉话,徐铭钰怎么听都有种阴阳自己的感觉。
徐铭钰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过是米饭和面条,要是百姓平民连这都吃不上,那我大汉天朝与满清鞑虏又有何异?”
这话听在松平信明耳朵里,就又是另外一层意思。
天朝大汉不愧为强大之国家,天朝皇帝陛下也确实为仁德皇帝,居然连珍贵的米饭和面条都愿意赐给平民食用。
松平信明心中对天朝皇帝的敬仰,再度更上一层楼,与之相比自家的幕府将军,就显得浑身都是缺点。
贪图享受,听不进去忠言,任人唯亲,遇大事还没有担当……主君的这些缺陷混在一起,无疑对幕府而言是个沉重负担。
松平信明知道,但他也做不了什么,他是幕府大臣,也是德川家臣,所以只能做忠于幕府、忠于将军的本分事。
将军信任他的话,那他还能说几句忠言劝谏。
要是将军厌烦了,那也就厌烦了。
就比如现在,堂堂幕府的大老(老中首领,相当于内阁首辅),居然纤尊降贵过来做外使大臣。
实际上,这家伙的结局比历史上已经好了很多,他现在好歹还能代表德川幕府出使中国。
历史上那可是因为直接劝谏德川家齐,不能太重用叔伯亲戚,这会危害到国家统治,而遭到德川家齐厌恶,不久就被迫辞职,回家养老了。
徐铭钰领着日本使团进京,进京以后,徐铭钰回鸿胪寺述职,而日本使团则被先安置在了鸿胪寺新建的外事藩馆居住。
松平信明按照鸿肺寺官员的引导,献上了幕府和天皇(正式称号已经改为国王)联名上表的日本国书。
之后就是不算漫长,但又极为煎熬的等待召见。
等待期间,松平信明还见到了住在隔壁的琉球国王,以及准备过几天就国去的安南使者。
琉球国王不用说了,就是个小娃娃,连身上的郡王袍服都不太合身。
而且也不太像是贵族出身,反而更像是个没接触过权贵生活的平民孩子。
松平信明联想到之前途经琉球国时,徐铭钰有意无意跟他攀谈疏球国自前明就被大明册封,还有疏球伪王血脉不纯,居然欺瞒中皇帝谋夺琉球王位。
安南使者来了两拨人,分别代表安南的南北两方势力,而且都没有天朝大汉的册封。
两拨安南使者都没有好脸色,忧心忡忡带着大汉皇帝批复过的朝贡文书,准备归国。
差不多等了五天时间,松平信明才和疏球使团一起得到皇帝召见。
南京行宫。
聂宇优先接见的是琉球使团,其实也没啥好见的,琉球使团来朝本来就是大汉主导安排。
目的就是为了让新的琉球国王得到大汉皇帝正式册封,然后过个两年时间再让对方献土内附。
在此期间,这位琉球国王会以年纪太小,不适合处理国事为由,先在南京暂时留住,而国事则会交给琉球县令负责代管。
“下国琉球属臣唐荣济,携我主尚顺拜见大汉天朝皇帝陛下!”
久米村总理的唐荣济,这趟亲自出马,带着小娃娃琉球王尚顺,跑来南京朝觐大汉天子。
聂宇微笑说道:“免礼平身,赐座!”
“谢陛下!”唐荣济磕头谢恩。
把小国王放到椅子上坐下,唐荣济这才跟着坐下,但屁股却不敢全坐,只坐半边,随时准备站起来。
聂宇也不跟唐荣济多闲扯,只按照惯例流程,让传旨的礼部官员负责宣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
今琉球属国归附天朝,而服属鞑虏之伪王金氏已然伏诛。琉球忠臣久米村于民间寻得尚氏遗孤,赐封尚氏顺为琉球国王,授予琉球国王礼服、金印。
钦此!”
圣旨内容很简短,就是简要说明了琉球内附天朝,同时伪王金氏已经被赶下台。
尚氏血脉的遗孤也被忠诚的久米村在民间找回,而大汉作为帮琉球拨乱反正的宗主国,所以理所应当册封尚氏遗孤为琉球的新国王。
至于新国王是不是真的尚氏血脉,这些并不重要,只要大汉说他是,那他就是。
反正左右就是一个法理转让的工具人,久米村专门弄来个小娃娃,就是怕工具人会没事吃饱了撑的不听话。
圣旨册封颁下去,唐荣济刚坐下的屁股,再度站了起来,连忙拉着小国王一起,跪地领旨谢恩:“下国琉球跪谢天朝皇帝陛下册封!”
册封的正事结束,按照既定流程,聂宇这位天朝皇帝,还得继续跟对方东拉西扯一下,体现宗主大国的圣王仁厚。
聂宇想了想,忽然饶有兴致问道:“你是叫唐荣济吧?”
“下国属臣唐荣济……”
唐荣济起身要跪,但被聂宇抬手制止。
“前面册封跪一跪就行了,现在朕与你只是聊几句无关政事,跪就不用跪了,我大汉新朝没那么多鞑子的奴才规矩。”
聂宇摆摆手,接着问道:“朕记得久米村先祖始自前明太祖朱元璋时期,迁居至琉球的福建三十六汉姓,这三十六汉姓里有无姓新垣氏的?”
唐荣济一愣,不明白皇帝怎么突然问起了他们的姓氏,但还是老实回答:“陛下果然博学多识,我久米村三十六姓中,确有一家新垣氏,先祖为新垣世重。于前明初年与家祖一起,经由福建迁居久米村,现为久米村那霸手当代传人。”
那霸手脱胎于福建传统唐手拳法,而那霸手的完善大成拳法,就是鼎鼎大名的空手道。
聂宇心中好奇解开了,没有继续追问新垣氏的问题,转而叮嘱敲打起了唐荣济。
确切地说,是敲打唐荣济代表的久米村汉人。
琉球地处海外,而且地狭人稀,土地就是几片零碎小岛,压根不可能大范围的对琉球进行殖民。
所以琉球县令到了琉球,要想对琉球进行治理,只能依靠久米村的汉人。
总不可能让琉球县令,去重用琉球本地人,最起码两三代以内,都不可能用本地人。
而这就等于给了久米汉人机会,聂宇不是不能容忍久米汉人在琉球壮大。汉人要是在琉球不能壮大,不占据一定优势,那大汉反而对琉球这处“万国津梁”不好控制。
只是,壮大归壮大,那也得在大汉允许的范围内壮大,不能让久米汉人真的肆无忌惮。
否则,要是久米汉人不拿琉球百姓当人,三天两头激的琉球百姓造反。
那对大汉来说,统治和镇压的成本也不成正比。
皇帝亲自发话敲打了,唐荣济当下便是连连点头,保证久米汉人一定安分守己,为天朝效力。
聂宇简单跟唐荣济叮嘱几句,便让唐荣济和琉球国王退下。
接着是日本使团觐见,松平信明如同朝圣般,在礼部官员引领下来到行宫正殿。
他已经在礼部官员口中得知,天朝皇帝的这处行宫是用官邸衙门改建的。天朝皇帝体恤百姓,不忍耗费财政民力修建奢侈建筑,所以连皇宫都来不及大修,只能先屈居很小的官邸行宫。
而且,已经住了快两年了,如此崇尚俭约生活的天朝皇帝,几乎让松平信明以为看到了德川家的先祖(德川家康)。
不,不对,德川家先祖都是中国皇帝的属臣。
他把天朝皇帝与主君家的先祖对比,不仅辱没了天朝皇帝,也是在对主君家名的轻视怠慢。
想到这里,松平信明才刚进入行宫正殿,就忍不住跪了下去。
看的前面引路的礼部官员脸色一黑,自己教了几天的觐见礼仪,结果这一上殿就忘了。
那礼部官员连忙拱手行礼道:“陛下,这日本使臣未见圣人天颜,一时行为礼仪失当,还请陛下恕罪!”
聂宇笑了笑,说道:“无妨,先免礼起来吧!”
松平信明能听懂汉话,匆忙起身,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失仪了。只能红着脸,按照礼部官员这几天教自己的觐见礼仪,说道:“谢……谢陛下!”
聂宇当先打开话题说道:“朕此行遣使去往日本,是希望日本能够全面开海,恢复中国、朝鲜、日本的三国贸易。”
“陛下意思,幕府自当全力支持,开海恢复三国贸易,对日本、朝鲜和天朝都是有利的。”松平信明连忙说道。
确实有利,但幕府会很难受,地方大名强大了,幕府就不好管地方大名了。
聂宇又说:“朕的使节还回报,说看到萨摩藩擅自侵占琉球国土,干涉琉球国内政,而琉球为我中国之属国。所以,他们与萨摩藩打了一仗,为琉球国收复了萨摩藩侵占之国土,驱逐了萨摩藩,幕府对此事可知情?”